設計師:在泥巴,經驗不是最重要的
孫梧至今仍覺得泥巴是“冤死”的。作為一名生于1993年的設計師,他自認在泥巴“學到了很多”。他此前在武漢學設計,跟著一位老師傅實習。武漢推崇資歷的設計市場讓他感到壓抑:大公司進不了,不到五年怎么也做不到設計師。學東西像老牛拉磨,“雖然我很感謝他,但還是覺得他沒有教我什么?!?/p>
在北京某大型連鎖家裝公司工作過近5年的設計師付穎最近辭職了,她熬了五年,也沒能成功升職。“前兩年一些經驗的積累是必須的,你要去熟悉這個行業(yè),熟悉所有的步驟。但是超過這個時間還是在重復勞動,就讓人感覺受限?!?/p>
類似的經歷孫梧也不少,年輕面孔在行業(yè)內吃虧。大部分業(yè)主會選擇老一些的設計師,理由是“更有經驗”,“他也不管你到底能不能做設計,不愿意看,我們很傷心的。”
這一切在泥巴有了改變。泥巴的設計師幾乎都是90后,客流量大,被拒的情況雖然不少,但多的時候一個月手上仍可以有十幾個單子,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。孫梧稱,泥巴有一整套體系,如何去和客戶溝通,禮儀要怎樣注意。從玄關開始,換鞋套,打招呼,量房,溝通……“只要你想學,很快能學到東西?!?/p>
羅翔面試設計師的時候,孫梧僅有過兩個私活小單的設計經驗。羅翔看了看他的設計圖和施工圖,問了問他對設計的理解,便給了他設計師的評級。拿到設計師評級后還需要考核,考核內容是拿著平面圖與面試官交流。羅翔覺得孫梧畫圖沒問題,但談單能力還不夠,在公司進行了相關的培訓后就讓他接單了。最初兩周每天培訓,公司注重禮儀上的介紹,進門一定換鞋套,見到客戶一定要有禮貌。要主動講述自己的設計,并充分詢問客戶意見等等。羅翔也讓孫梧跟他一起去談單積累經驗。
“室內設計行業(yè)入門門檻不是特別高,對設計師來說,專業(yè)是個實打實的,畫一張圖、拍一次方案,就會知道他是什么樣的水平?!?羅翔看中的并不是經驗,“而每個設計師能走多遠是他后期的修行和思考,年齡很大的設計師,他既然能在這個行業(yè)堅持到10年或者20年就說明他熱愛這個行業(yè),思考也是非常深。設計師只是為空間而思考,找到它的共同規(guī)律,這還是一個對這個行業(yè)的熱愛和思考的問題,再加上一部分天賦?!?/p>
孫梧算是羅翔口中有“一部分天賦”的設計師。他一邊接受培訓一邊接單,早期對泥巴熟悉程度不高,需要準備效果圖、軟裝搭配PPT,每次談單羅翔都在旁邊看著,發(fā)現(xiàn)情況不對馬上接過方案自己談。為了提高談單率,偶爾公司也會組織談單演練,讓設計師互相提問題,習慣刁難。對方問“廚房的吊鋁板丑,你給我刷漆”,以前他會直接說不行,培訓教他不能光講不行,要說為什么不行,說清楚道理。“不能做,做了后期漆會被油煙熏黑,高溫下會掉漆,到時候會返修的?!?/p>
也有出題演練,類似“客戶要改兩房,設計師非要推一房怎么辦?”工作到凌晨兩三點是常事,公司也睡過,“VIP區(qū)的沙發(fā)還不錯?!钡谝粋€單子離孫梧入職一個月不到,是一個跨年單,小復式,工期花了三個月。
入職快兩年,孫梧已經是泥巴的高級設計師,經手了數(shù)十個作品。在武漢全部案例加起來都沒這么多?!斑@個行業(yè),潛規(guī)則可能是要一步一步來,只能慢慢耗,耗到設計師我起碼27歲了,很難熬?!?/p>
據(jù)羅翔了解,家裝公司里晉升體系足夠明確的并不多,只有體量足夠大的公司才敢玩類似的競爭模式,小公司沒有那么多人給設計師接單。在泥巴,設計師從量房開始,然后跑工地,直到完工才算結束一個項目。晉升通道明確也有別于傳統(tǒng)家裝公司“一個蘿卜一個坑”的模式,只要有能力,就不會被埋沒。接的單越多,工資也越高?!斑@能讓設計師有歸屬感,他會覺得每個簽的單都是自己來做?!?/p>
和公司停業(yè)整頓通知一起發(fā)送的還有員工自愿離職的通知,如要離職,則可以在之后補上離職申請。羅翔、孫梧在內的幾乎所有設計師、社長都已經成了泥巴前員工。“泥巴給我平臺發(fā)揮自己,所以我愿意在泥巴,其實泥巴倒閉我不恨,我確實討厭他后期不負責任的態(tài)度,但前期她確實給我?guī)砹撕芏鄬W習的東西。”
業(yè)主:進度難催、材料難辨、增項難免
對大部分首套房業(yè)主而言,擁有一套幾百萬的房產意味著沉重的生活負擔。緊接而來的裝修也毫不省心,面對一無所知的全新行業(yè),他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自學。
因為一句“家裝行業(yè)的水真的很深”。廣州業(yè)主任純在裝修前研究了半個多月,大到房間格局改造,小至床頭柜開關位置,一一關注。為了減少被坑的幾率,她謹慎地咨詢了至少五個不久前裝修的朋友,朋友家的裝修風格她很喜歡,整體翻新只花了7萬。于是她最終也選擇了泥巴,怎么也沒料到公司破產跑路。
幾乎沒有業(yè)主會料到這一點。廣州業(yè)主黃清原本打算半包(半包主料由業(yè)主采購,其他輔料由施工隊來安排),也咨詢了幾位相熟的包工頭,得到7萬元的施工報價后又跑了幾次建材市場,還參加了幾次家裝展覽會。在品目繁多、價格不一的材料面前,她眼花繚亂,只好求助網絡,這時羅翔提到的“在網絡端投入大量資源”發(fā)揮了作用。在淘寶上搜索“老房翻新”,跳出來的第一家就是泥巴。泥巴的設計師量房比檸檬樹更專業(yè),后者量錯了三次。泥巴報價15萬4千,比窩窩家便宜2萬,還承諾贈送衣柜與價值1萬的國美購物卡。黃清家房子一百多平米,比較下來這是最為劃算的全包價格,再想到跑建材市場的煩悶,他們答應了。
蘇州業(yè)主蔡銘“千挑萬選”才相中蘋果,在去實體店參觀前,他已基本掌握了這家全國性裝修公司的大概情況,淘寶排名靠前、百度搜索的信息也不錯,設計師還主動找他溝通房子的設計想法。原本他找了另一家體量較小的公司,報價便宜兩萬,但因為怕公司跑路,他最終選擇了“看起來更穩(wěn)當”的蘋果。
廣州業(yè)主石靜是去了門店才最終確定下來。那時正好是致家的周年慶,主材五折。“店的規(guī)模挺大,正規(guī)寫字樓,一層樓都是他們的,展示架也OK。信任度就拉近了。”
在蘋果系公司中,施工開始前需要簽署“合同意向書”、“正式合同”,分別交款30%和35%。付穎認為這是家裝公司的常態(tài),“家裝公司有那么多工作人員,需要成本,會預先收取一定金額維持公司運營。”
號稱全包的公司并沒有讓業(yè)主省心。蔡銘去年12月就簽了意向書,4月底簽完正式合同,直到公司“跑路”也還沒開始裝修,僅僅是公司上門拉了個橫幅,上面寫著“預祝開工順利”。石靜4月10日左右簽約,裝修人員在她家放完禮炮后便再也沒有出現(xiàn),“十萬元買了個炮?!?/p>
已經開工的業(yè)主日子也不好過。黃清發(fā)現(xiàn),每一件事都需要自己操心,催工人、催進度、催材料。除了付款的時候,她每天都不停在自己的家裝群里和項目經理、設計師吵來吵去。
她想過和丈夫多盯盯,工程可能會靠譜一點。但實際證明無濟于事。他們家一塊房梁依然被施工隊拆掉了,一直吵了半個月才填了個吊頂上去?!拔覀儾欢麄冏鍪裁次覀冊谂赃叾⒅部床怀鰜?。有時候也不敢太發(fā)火,怕他們萬一把材料換了怎么辦?”黃清在羊城貿易中心上班,一身職業(yè)裝,氣場不弱,但這在陌生領域面前全成了擺設,查了再多資料也不能防止她和丈夫成為家裝中的弱勢群體。
專業(yè)知識欠缺導致的信息不對等是這個群體最無力回天的部分。黃清家里有小孩,非常注重環(huán)保,板材、漆都進行了升級。但在設計師付穎看來,“可能是差不多的材料,但說得很先進,放了營銷的詞匯進去。像硅藻泥、禾香板,號稱環(huán)保,材料一沾上零甲醛、環(huán)保之類的詞就會貴很多,一般的硅藻泥也得100以上一平,墻面漆可能就幾十。其實吧,東西也差不太多?!?/p>
增項則是業(yè)主最容易遭遇的部分。程悅在簽約之初就提出預算控制在15萬,合同上的明細也表明最終預算為14萬。但開工之后,對方總有各種新的要求冒出來:師傅量墻,之前講過不敲,現(xiàn)場告訴她兩三年應該沒問題,但時間長了后果自負。她就敲了,敲了舊墻砌新墻,一下就多花了一萬多。地板原本不拆直接改水電,但到了鋪磚那一步又說一定要拆了才能鋪線。垃圾成堆,人工成本也增加。最后算下來花了近20萬。